小时候在姥姥家，晚上不肯睡，她就说山上有东西会下来抓小孩。我问是什么东西，她想了半天，说不上来，只说黑黑的，跑得快。说不清的东西，比画出来的怪兽吓人。
后来在书里读到的中国妖怪，都是另一种样子：《山海经》里的九尾狐、穷奇、烛龙，配着插画，写在「又东三百里」的句式里，像一份地理报告。好看，但离得远——那不是我们村后山的东西。
纪妖（cbaigui.com，原来叫知妖）收的是后一种。打开妖怪库往下翻：皮大虎，河北、辽宁民间传说里的异兽，毛色灰黑，体形跟黄鼠狼差不多，夜里出来；老鸡爷，安徽亳州谯城对黑无常的叫法，当地庙里塑着阴差；柴株人，浙江宁波传说，挖到它家里就富，贪心就散；天萝，丝瓜的俗称，浙江传说里它的藤能一直爬到天上。
这些东西不上教科书。它们只在某个县、某个镇的口头里活着，隔一条河，名字就换了。
纪妖真正让我停下来看的，是每一条的结构。上面是一排标签：种类、特性、外形、分布、民族、称谓、朝代、世界。柴株人被标成「妖/植物/精怪」，特性「财物/草木」，外形「人形/树」，分布「地下」。下面是「文献资料」，一条条列着出处：《民俗》、《浙江省民间文学集成·宁波市故事卷》、《玉环县故事卷》。原文是半文半白的记述，旁边挂着一个「展开译文」。
这个结构看着琐碎，其实是整件事的骨头。不标出处，民间传说就只是段子，谁都能改；标了出处，你能顺着这条线回去，找到县里印的那本故事卷，看它本来是怎么记的。同一只妖怪在隔壁县叫什么，也能顺着「称谓」这个字段对出来。
而且这些故事大多不是用来吓人的，是用来解释的。柴株人解释的是树根雕的来路——后来挖不到真的了，就照它的样子刻个木头人供着；天萝解释的是天为什么变高——藤爬到天上，人顺着上去闹，玉帝把藤砍了。古人遇到说不通的事，就编个答案讲给下一代听，讲着讲着成了地方的知识。
站里还有图绘和杂谈两个栏目。前者是给这些妖怪画的像，一格一格排开；后者是长文，讲某一类传说怎么流变、某个记载最早出在哪本书。看得出它想做的不是猎奇图鉴。
不足也有。条目长短差得远，有的只有一句概述，点进去几十个字；方言记音不统一，同一个字在不同条目里写法不一样；配图是后来画的，不是古籍原件，看的时候心里要有数。
关掉页面时我想的是另一件事：这些名字正在消失。会讲的人一年比一年少，县文化馆当年油印的那批故事卷，多半已经发脆。有人把它们一条条抄进数据库，标上出处，至少以后还能查得到。
甄宝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