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莫高窟那次，一个洞窟进去大概八分钟。里面没灯，讲解员拿手电照哪儿你看哪儿，眼睛还没适应黑暗，人已经被带出来了。全程不能拍照，闪光灯更是想都别想。出来站在太阳底下，脑子里只剩一片金红。
这种参观是被设计过的。壁画怕光、怕湿、怕人呼出的水汽，一个洞窟一天能进多少人，都算过。所以你看得见，但看不细。
数字敦煌（e-dunhuang.com）是敦煌研究院做的，首页四个入口：资源库、开放素材库、数字藏经洞、敦煌学研究文献库。
资源库是给普通人用的。它收了 30 个洞窟、跨 10 个朝代，壁画面积 4430 平方米，采集精度 300DPI。点进第 254 窟，那是北魏最早的中心塔柱式洞窟，人字披顶；画面可以在洞里转，抬头能看到窟顶的藻井；壁画能一直放大，飞天的飘带、供养人的衣纹，都看得见。
数字藏经洞是另一条线，也是我觉得最有意思的部分。1900 年，藏经洞里翻出五万多件文献，后来散到英、法、俄、日，一件东西常常分在几个国家。这个站点把它们重新摊开：唐朝的离婚协议书，末尾写着「一别两宽，各生欢喜」；一个书生给自家驴写的悼文；唐代「女人社」的社条；一千年前的官司文书；柳公权的拓本；鸠摩罗什译的《金刚经》，七张纸连成一卷，将近五米长。每件都能点开经卷，一页页翻。
开放素材库解决的是另一个问题：里面是可以授权下载的高清素材，标明用途——做设计、做课件、做文创，不用再担心「这张图能不能用」。以前想用一张壁画，要么翻画册扫描，要么在网上找张糊的，来源不明。
300DPI 这个数字比看起来重要。壁画每年都在掉色，颜料在氧化，盐分在墙面结晶。同一块墙面，二十年前拍的、十年前拍的、今年拍的，颜色不一样。所以这些图像不只是给你看，它们本身是档案——将来修复要靠它们，判断病害蔓延的速度也要靠它们。
不足也得说清楚。30 个洞窟只是莫高窟的一小部分，那地方有七百多个窟；全景对网速要求高，配置差一点的电脑会卡；最要紧的是，隔着屏幕没有温度、没有气味、没有尺度——洞窟有多高，只有站在里面抬头才知道。
所以它替代不了一次西北之行。但它能做另一件事：在你还没去之前，先让你知道该看什么；在你回来之后，让你把当时没看清的地方补上。
甄宝园